11月24日到25日,应浙江大学翟业军教授邀请,香港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再度到杭州,连续举行两场分享会。因参与《锵锵三人行》《圆桌派》等节目,许子东早已走进公众视野,深受观众喜爱。两场活动一票难求,现场座无虚席,读者纷纷举起手机记录,排队等待签名与合影。
近年来,许子东将主要精力投入《许子东文集》的编撰。半年前在浙大分享“鲁迅面临的三个矛盾”时,他正修订《文集》中的《重读鲁迅》一卷。如今,这部由理想国出版的十卷《文集》,已有八卷问世。11月25日上午,在北山街西湖文学院,许子东接受了潮新闻采访。
“如果人家不看我写的文章,他们只听到我在聊天。其实读书人凡是对社会发表意见,背后都要有学问与专业性支撑。所以万一有人在看电视之外,还对你写过书有兴趣,那就好啊!”
许子东走在北山街上,断桥游人如织、西湖波光潋滟。“杭州山水从来不纯粹是自然山水,从来就有文人、有士大夫的情怀在里边。”
祖籍浙江天台,在上海长大,许子东13岁时第一次到杭州,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山,上海没山的。” 此后数年,他往返天台、黄岩,常在杭州中转。有一次,朋友带他去九溪,他第一次喝到龙井茶:“这一辈子爱上龙井,就因为那一次。”
热水注入,茶叶舒展,水依然透明。“透明的按说应该是没味的嘛,但喝上去它又是苦涩的。”多年后,许子东读到周作人谈写作,什么是好文章:一个是简单,另一个是涩。“这不就是龙井吗?”看上去很简单、透明,实际上回味无穷。
恢复高考后,许子东考入华东师范大学读研,命运的车轮转动了。硕士论文结集为《郁达夫新论》,1984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,他也因此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。
同年11月,标志着“寻根文学”开端的研讨会在杭州西湖边举行。会议由茹志娟发起,李陀、阿城等是会上活跃的“带头大哥”。那年许子东30岁,与陈思和、蔡翔、程德培等一批上海青年共同参会——放在今天,就是一群95后。
他们热议现代派的影响。随着思想解放,卡夫卡被译介进来,马尔克斯刚获诺贝尔奖,《百年孤独》中译本也问世——中国文学该如何回应?
“当时大家都认同,像乔伊斯、福克纳这样的作家,难以直接模仿。你学了半天,可能学的不是原作者,而是译者李文俊、袁可嘉的笔法。可以借鉴,但归根结底文学土壤不同。”
会议间隙,大家一起去楼外楼吃饭,饭后到西湖边走。韩少功边走边对许子东说,“回去后,我要拿出点干货来!”不久,NineGame(国际用户)他就发表了那篇《文学的“根”》,正式竖起“寻根文学”大旗,影响延及后来的“先锋文学”等潮流。
后来,许子东赴香港讲学,结识学者李欧梵,并受他邀请去芝加哥大学访学。这段经历,让他走近了张爱玲。
于是,张爱玲成为继郁达夫、鲁迅之后,许子东深入研究的第三位作家。《许子东文集》中有三卷作家论,即《郁达夫新论》《重读鲁迅》《细读张爱玲》。
今年是张爱玲逝世30周年,“张迷”们自发组织各类纪念。为何她持续受读者喜爱?在许子东看来,首要原因在于社会逐渐从宏大叙事走向日常生活,而张爱玲笔下正是“小市民”的日常。其次,张爱玲对女性主义的书写,走在了理论的前面。
第三个原因与城市化有关。“张爱玲受欢迎,首先是在城市圈,写也是写城市。”过去几十年,中国城市化快速推进,“小镇青年进城了”,这使她的文学比以前传播更广泛。
第四,雅俗文学没有那么壁垒分明了。“革命文学时期,把鸳鸯蝴蝶派等排斥在外,后来金庸、琼瑶进入大众的审美视野——其实本就该多元共存。”张爱玲恰是雅俗共赏的:学者可以拿来做论文,普通读者可以当爱情故事看。在雅俗之间,她比较早找到了突破口。
顺着雅俗的话题,我们又谈到文学与影视的互动。许鞍华拍张爱玲的《第一炉香》,许子东与宋以朗(宋淇之子,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)客串了镜头。
许子东对《繁花》很激赏。“小说非常好,它延续了男女世情这一文类,从《红楼梦》《金瓶梅》到《海上花列传》这一传统。”“电视剧也很成功,把小说改成了一个鸳鸯蝴蝶派的模式,我的概括叫一男多女。”
像在屏幕上的节目里一样,许子东侃侃而谈。“按过去的说法,这是非常腐朽的,是男人做梦。《啼笑姻缘》就是这种写法,后来香港的文学很多这种写法,比如《星星·月亮·太阳》、刘以鬯的《酒徒》。”
“可这种故事,怎么能够在今天拍成一个电视剧呢?按今天的价值光,这不渣男吗?对不对?渣男才开中央空调!”他认为编剧处理得巧妙,将三位女性分别置于改善生活、下海经商、金融发展三个时代背景中,使观众对阿宝(胡歌饰)并不反感。
他也关注乡土题材,“我看了《漫长的季节》。我看了《狂飙》,它虽然在讲城市,但内核还是乡土文学。我最近还看了《生万物》,非常感动,太好了,讲农民、土地。”有人也不喜欢,也没关系。许子东说,“我其实觉得文学也应该多元化。”
从三本作家论,到《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》《21世纪中国小说选读》等文学史作品,许子东在《文集》中系统梳理了对现当代文学的思考。这条脉络上自梁启超,下至双雪涛、王占黑、陈春成等80后90后作家。他试图从文学脉络中,勾勒出中国近现代历史的侧影。
访谈结束,许子东眺望西湖,真是美啊!从当年的《郁达夫新论》,到今天带着《全集》归来,四十年一瞬,湖水依旧。
《锵锵三人行》中那个比誉为"刻薄"的那一位,其实许教授一点也不"刻薄",他非常客观,且非常幽默,非常真实,身上有上海人的优点和特点!希望许教授身体健康,保护好心脏!经常到西湖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