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依托新兴大众媒介平台、由多元创作主体共同织就的当代表达形态。在此语境下,文艺评论的姿态与功用亦悄然流转,尤其是在平台传播机制下日益活跃的评论实践,日渐表现出一种可称为“再创作”的文本特征。它不再只是审美判断的回响,更如众声中应答而出的回声,层层叠叠,最终成文,构成新媒介语境中活跃而自足的表达样式。本文所讨论的新大众文艺评论,特指依托新媒介平台、围绕文艺作品所生成的评论文本群体。其中既包含对新大众文艺作品本身的即时评论,也包含对传统艺术、剧场作品在平台中再呈现时所衍生出的阐释性言说。
从艺术史的视角观之,评论作为一种批评实践长期被置于艺术活动的边缘,被视为附着于作品之后的阐释性话语。然而在当代艺术学的讨论中,创作的界定逐渐由“原初生成”转向“意义建构”,以审美经验为出发点、并在语言层面完成结构性重组的表达实践,开始被纳入创作范畴加以理解。诚如美学家王朝闻所言:“文艺批评自身,是可以当作文艺创作来写作和阅读,甚至值得吟诵的。”陆机《文赋》、刘勰《文心雕龙》等经典批评论著,辞采为质、情思为骨,自成文体风格,已然体现出“评中有文,文中有评”的融合传统。
循此理路,评论围绕作品所展开的再叙述、再命名与再判断,不仅深度介入作品的接受,更生成具有独立结构与审美力量的表意系统。评论以作品为缘起,却在语言的重新组织中促成语义的位移与增殖,其功能早已超出单纯的说明与评判,逐渐呈现创作属性。相较于作品的“一度创作”,评论本质上是一种再创作活动,它以阐释为路径、以判断为骨架,通过重构叙述秩序与价值坐标,生成能够独立阅读、独立传播的文本个体。它依托原作的审美资源,生成新的内涵、价值与意义。
再创作的生成取决于评论是否对作品有新的发掘,新的理解。评论者通过将作品中的人物、情节或形式要素从原有关系中抽离出来,并置入新的解释框架,为接受者重建进入作品的理解路径。评论与一度创作在起点与方式上存在差别,但在语言组织与意义生成的层面却有相通之处:艺术家在创作中致力于生成作品,评论者在批评中致力于重构作品。批评以原作为缘起,却并不止步于分析与判断,它通过取舍、再编排与阐释,形成新的叙述秩序与价值指向,使作品在公共语境中获得新的理解与传播。
在新大众文艺迅速崛起的当下,评论的生成与传播已成为文艺现场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我们不难观察到,一部影视作品甫一上线,讨论即刻铺开。有人截取台词以为注脚,有人拆解镜头以辨结构,有人以数百字补齐人物动机。新大众文艺的现场,往往先出现评论,再形成共识,先生成话语,再固化判断。若仍将评论视作创作之后的附属环节,便难以把握当下文艺实践的真实运作逻辑。
数字媒介的转型,使文艺作品的传播路径与接受方式发生根本改变,评论亦随之获得新的生成场域与表达机制。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即时作出言语回应,评论由此呈现出与作品同步出现的伴生特征。在新媒介平台的持续助推下,新大众文艺评论的对象与形态不断扩展,它既包括短剧、视频诗、虚拟演绎等新兴类型,也覆盖以片段方式进入平台的剧场艺术、经典电影与戏曲表演。表达形态涵盖图文短评、弹幕言说、视频解说及AI辅助生成等多种方式。评论主体早已突破专业批评者的边界,大量普通用户与跨界参与者共同介入,推动评论由个体表达走向协同生产,由线性叙述转向碎片聚合。
评论作为一种“再创作”实践,已深度嵌入新大众文艺的媒介场域建构过程之中,它不只发生在平台之上,更在不断塑造平台内部的意义流通方式与话语结构。平台的参与逻辑与算法机制强化了评论的可见性与传播性,使其从零散表达逐步演变为具有稳定形态的文本生产方式,进而参与到媒介场域内部的秩序形成之中。评论者在持续的阐释与判断中,主动介入意义的建构与再分配,通过补充、延伸与重新组织原作的表达,重塑作品在公共语境中的呈现方式,并由此在作品之外开辟新的价值生成路径。正是在这种不断的生成与流通中,评论逐渐形成自身的运作规则、话语风格与影响力结构,从而参与塑造了新大众文艺的媒介场域。
当我们厘清新大众文艺评论所蕴含的“再创作”逻辑,并把握其在新媒介场域中的功能位置时,便会发现评论正在成为激活传统文艺资源的重要机制。不同于单纯的传播渠道,新大众文艺评论不仅以再阐释、再叙述的方式连接作品与观众,也重新组织了传统文艺进入当代文化语境的条件。对以戏曲为代表的舞台艺术而言,这一机制尤为关键。舞台艺术高度依赖现场结构与时空情境,其审美效果建立在演员、舞台与观众之间即时生成的互动关系之上。一旦进入新媒介平台,完整表演往往被切分为唱段、身段或角色亮相等片段,虽然提升了可见度,却也可能削弱原有的意义结构。评论在此承担起中介职责,通过文本叙述为碎片化内容补充理解线索,使传统艺术得以在数字环境中重新获得可进入性。
近年来,各类新媒介平台已成为传统艺术二次传播的重要阵地。在抖音、小红书、B站等平台中,戏曲经典段落的剪辑转发与跟拍模仿屡见不鲜,其中以评论方式展开内容呈现的创作者,更容易为观众建构起清晰的“观看路径”。由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的“江苏网络文艺观察”,正是以评论为核心搭建起面向公众的传播平台,自2019年5月20日开通以来已发布700余篇文章,2025年推出图文121篇、视频15条,持续关注江苏地方戏曲等传统艺术形态。平台围绕昆剧、锡剧、淮剧等剧种发布图文评论与短视频解析,结合具体剧目与演员表现,介绍行当规范、唱腔体系与美学特征,将片段化内容重新纳入可理解的艺术脉络之中,从而通过评论激活传统文艺资源,在新媒介空间中为地方戏曲构建起当代表达路径。
评论通过重述剧情、解构技法与引介风格,将观众的注意力从“热闹”引向“门道”,使原本高度依赖舞台空间与情境氛围的审美经验,在数字平台中获得不依赖现场的观看通路,并以语言修复舞台经验在媒介转译过程中所产生的认知断裂。正因如此,在“十五五”时期,加强新大众文艺评论建设被视为激发传统艺术活力的重要抓手,政策层面明确鼓励文艺评论深入新媒体平台,推动评论者、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互动共建,使评论从作品之后的观感延伸转化为前置性的生成机制,在创作、传播与接受之间架设起一座语言的桥梁。当众声在平台空间不断回荡,评论不再只是回响,而是在层层应答中汇聚成文,使传统艺术在新的媒介场域中得以持续被理解、被记忆,也被重新书写。